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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我爱南开BBS|Ys作品 好文共赏

   一部好的电影，往往有张平常的脸。

   很早就知道有部电影叫做《洗澡》，可是在国内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过。是因为它名
字的平常？还是因为它从不像某些电影一样，放映前需要半年以上的炒作？

   在这所“非知名”大学的音像室里，几部不多的中国电影，其中一部就是《洗
澡》。

   周末借回家，一个人，打开除了那些熟悉的演员的脸全是西语介绍的封面，怀着有
点像补课的心情，静静的早晨，让那熟悉的中国风，从驱动里旋转出，弥漫。
“清水池”。澡塘的名字。只这一个名字，是不是就已经让你感到澡塘主人的几分浪
漫？

   澡塘的主人，是面容清癯和蔼的刘师傅，朱旭扮演。他和弱智的二儿子二明相依为
命，经营着这家澡塘。说是是相依为命，其实也不是相依为命。从每天开张起，澡塘里
清洗，整理床位，烧水，消毒……种种事情都需刘师傅亲自经手指点，这难道不也是他
的“命”？老主顾们陆续的来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浴池内，浴池外，一出出好
戏轮番上演，一幕幕情景忍俊不禁，家长里短，相互宽心，一帮老老少少们，都是刘师
傅的朋友，这难道不也是他的“命”？

   老人乐此不疲。

   大儿子回来了。

   当姜武饰演的弱智儿子二明乐颠颠地把一身西装革履的“哥”——大明（濮存昕饰
演）拉到老爷子跟前时，正在给客人搓背的老爷子满是笑意的脸突然僵住了，黯淡了的
眼神背后，你却分明能体会到一种期待，一种惊喜……看样子大儿子走的时候和父亲闹
了些别扭，看样子他隔了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过父亲，看样子……其实父亲心里，很爱
他，很盼他，只是脸上“过不去”。

   大明叫了“爸”。刘师傅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卧室里，二明只顾玩儿大明的手机，大明带着责怪与爱抢将下来，问二明“这是这
么回事儿？”原来二明给大明寄了一张画儿，画儿里二明站在窗前，父亲直溜溜的仰面
躺在床上。大明还以为……

   怪不得进门时，神色紧张又凄凉。

   一家人终于又在一起吃饭了，与二明相比，大明与父亲的关系显然不是那么自然，
父子俩的每一句问答，都看着那么生疏，那么紧张。父亲看见二明寄的那张画儿，老人
的敏感又占了上风“你来看看你弟弟，我很高兴”。

   老人的心理就是这样，期待儿女的关心，但往往倔强的不愿说出。此时他在想“只
有我死了你才会回来看我吧？”

   吃完饭，刘师傅和二明去跑步了，能看出来老人和二明这些年在过怎样一种生活。
二明虽傻，但爱父亲，他的智力可能只有几岁儿童的水平，然而父亲也就一直把他当做
身边相依为命的几岁幼童。两个人，一个是老小孩儿，一个是小小孩儿，在街上比赛跑
步，中途刘师傅还“耍心眼儿”赢了二明，父子两个“小孩儿”笑做一团，又似兄弟般
搭着肩膀回家。

   晚上，要去洗澡的大明看见一老一少快乐并打逗着冲洗澡塘，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
感情，他悄悄地退开了。离家许多年的他，从未尽孝道，而且让父亲生气，他在想他不
可能像二明一样，跟父亲这样快乐的相处吧。然而他不知道，父亲注意到他离开的背影
的眼神。

   他是好希望和你亲近的。

   夜晚，大明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来到澡塘淋浴。不知道父亲是被一点动静弄醒，
还是根本没睡，走进来，问大明：“你就这么洗啊？”大明回答：“哦，在南方，淋浴
习惯了。”老人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开。不一会儿，大明头上的水龙头里喷出更温暖
的热水。那是刘师傅在深夜给儿子烧的洗澡水，是父亲对儿子永远疼爱的心。

   第二天，大明被一阵“第一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唤醒，睡意惺忪的看看表，不知几
点，澡塘的上上下下在刘师傅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工作了。烧锅炉，消毒……连小傻子
二明也早早起来，擦净柜台，带着他那一贯的可爱的傻笑表情站在柜台前给刚来的客人
问好。老主顾们也都雷打不动的准时到来，洗个澡，做个按摩，修个脚，不舒服的拔个
罐子……然后休息的休息，喝茶的喝茶，听戏的听戏，睡觉的睡觉……喜欢下象棋的早
就又摆起了棋局，喜欢逗蟋蟀的老林和老吴也早早的支好了战场，这一日老林输了，愣
说老吴给蟋蟀服了“蚂蚁卵”——兴奋剂，俩老头跟小孩儿似的闹起了别扭……有心理
障碍的苗壮只有在水龙头下才唱得出那首“我的太阳”，而二明是他的忠实听众，每当
主顾老张嫌苗壮的歌声，把水龙头总闸悄悄关掉的时候，傻子二明就突然“变精”，气
愤的走过去，准确地打着“肇事者”老张泡在水池里的衣服，溅他一身，然后再把总闸
打开……苗壮的“我的太阳”就又继续回荡在澡塘里……

   这就是个休憩人们心灵的地方，是一个让人们心里的障碍都不再有的地方。看得人
都会喜欢上这个地方，渐渐的，仿佛自己周围也变得水汽氤氲，心在水汽氤氲中，慢慢
地变软。

   大明要回深圳了。

   大明给父亲买了按摩器，父亲高兴的坐上去，然而大明又说要去买机票了，老人一
愣，像是一霎时没有听懂，之后才慢慢的“反应”过来，然而老人的自尊让他说不出挽
留，只能说“啊？……那……对呀……去吧，去吧……”

   二明要跟大明一起去。两个人出去以后，刘师傅拿按摩器遥控的手开始不知道往哪
儿放，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是啊，父亲需要的，难道就是按摩器吗？这一走，什么时
候再回来呢？

   二明跟大明去买机票，却在外头走丢了，大明找了一下午也没找到，报了警后一个
人回到家来。刘师傅的老主顾——也是老伙伴此刻都围在他身边劝慰他……刘师傅急得
快哭出来了，终于拾起衣服，冲了出去。大明紧紧的跟在后头。

   这一对父子，一前一后在路上不安地走着，这情景叫任何一个旁人看来都会觉得别
扭。刘师傅回头看看跟着他的大明，心里又着急，又生气，又委屈。

   “……你跟着我干什么？”

   “您上哪儿去啊？”

   “上哪儿去？……我找人！”

   “那我跟您一块儿去找。”

   “用不着你一块儿去找……你走吧！你回你的深圳去吧！……”老人的声音里，竟
然带着哭音，“一个大活人，居然就给丢了，你既然看不住他，你就别带他出来啊！你
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二明！……你回来干什么啊？你回来到底干什么啊？”

   “我回来看您和二明……”

   “看我们……你是回来看我是不是真死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澡堂子，你看不起我。我不在乎啊……我搓了一辈子澡，我看
那些老客人，我知足啦！……你要干大事，你要挣大钱……你，你，你去干去呀！……
我们俩人过得好好的，你说你回来干什么？！……我丢一个儿子我认了，我不能都丢了
我啊！”

    终于说出了存在心里很多年的话，也是父子两个闹矛盾的原因。

   老人激动的说完这个就走了，大明愣在那里。

   “我丢一个儿子我认了，我不能都丢了啊！”

   大明终于知道自己曾经给父亲带来的，是怎样的伤心。也许他不该为了年轻时那所
谓的理想去闯深圳？也许他当年不该说瞧不起父亲的澡塘的话？也许这么多年，他忽略
了他最亲爱的父亲和弟弟的感受？这相依为命的背后，曾经有过怎样深深的伤心？……

   第二天清晨，走丢了的二明终于找回了家门，他一块一块翻服务牌的声音（告诉客
人今日营业）把睡在大堂里的刘师傅和大明惊醒。而什么愁事也不知的二明，只知道掏
出口袋里的苹果傻笑……

   夜里电闪交加，下起了大雨，醒了的大明发现店堂里在漏雨，而父亲正在房顶上钉
塑料布。大明来到房顶上，父子二人将塑料布一一钉好。

   雨停了，父子二人又可以像一对真正的父子那样，坐在屋顶上聊天儿了。大明望着
一片片的四合院屋顶说：

   “跟我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唉……旧多了……一下雨呀，没几家不漏的……”

   “那应该好好修修啊。”

   “嘿，那房子跟人一样，老了，你再修也就这样了……嘿嘿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住
了一辈子的地方啊……”

   刘师傅因为浇雨生了病，大明主动和二明一起承担了管理澡塘、照顾顾客的任务。

   何方因为借钱做生意砸了，被人追债追到澡塘。就在快被人从浴池里揪出去“算
帐”的当口，刘师傅制止了债主。“你们的事我不管，但他现在在这澡塘子就是我的客
人，我有责任照顾好他，您三位要是洗澡呢我欢迎，您要是在这儿闹事——不行您。”

   大明被父亲救人危难的信心与勇敢所感染，拿出两万块钱帮助何方“救了急”。

   老张因为早年老婆为了追偷金项链的小偷而赤身裸体地奔出澡塘一直感到蒙羞，从
而影响了夫妻关系。刘师傅收留了他，在澡塘里，就着白酒花生，刘师傅娓娓讲出了一
个女人出嫁的故事：

   那是在黄土高原……一个女孩要出嫁了，遵照习俗，出嫁前必须洗个澡，大概预示
着干干净净出嫁的意思。可是那年天大旱，各村的井都干了，上哪儿去找洗澡的水呢？
娘心急，爹心急……最后的办法是，爹领着弟弟一村一村的去收集，一碗小米换一碗
水……

   最后集齐了水，给女孩烧了一大澡盆，要出嫁的女孩终于可以洗澡了，可是她却哭
了，这水多珍贵啊！每一滴都是父母的血啊！

   这女孩就是二明的母亲。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父亲来到北京以后，才开了这个“清水池”？从大明听故事的
眼神里，可以看见他在思考。

   也许是被刘师傅故事的感动，老张懂得了珍惜，他终于向刘师傅讲出了实情，他说
自从那件事以后起，他不行了……

   刘师傅让大明请老张去吃了一顿饭，吃饭回来他告诉老张，自己给他专门烧了一池
水，水了放了专门给他配的“药”。然后带着大明二明一块去跑步去了。老张进澡塘，
看见池子里的，却是自己的流泪的老婆王芳……

   清水洗尘，也许清水洗尽的，还有人曾经的错误和耻辱，曾经想忘掉的记忆，也许
清水带来的，还有理解和宽容……

   父子三人跑步跑到小区庆拆迁晚会排练的地方。有心理障碍的苗壮依然唱不出来。
大明和刘师傅却在这里，终于化尽了心里的障碍，父子之间的爱和理解战胜了误解。

   可是刚刚“团圆”没多久，刘师傅却在澡堂里，静悄悄的离开了人世。

   ……
   
   二明在“看电视”。

    “四个月后，小甲虫终于孵化，没多久，这个一个丑陋的小家伙就会变成一只漂亮
的甲虫……雌蜣螂终于死去了，它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它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留下
了新的生命，现在，它永远的在地球中休眠了。……从此，幼虫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季
节和气候，如果雨水不再光顾阿里巴山谷，大象和小蜣螂就同样面临断粮的危险……在
漆黑一团的坟墓里，只有腐烂和时间的流失象征着存在……一夜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坚硬的不毛之地变得松软，肥沃了。大雨过后，万象更新，底层深处也涌出一股新的生
命之源，此刻，它们正在完成向新生命的演化……”

   电视前，大明含泪的眼和二明懵懂的脸……

   又是水！

   不管是父子修房顶那夜的大雨，还是带给大地生机的雨水，不管是黄土高原上新嫁
娘的洗澡水，还是充溢于澡塘内外，充溢于人们心灵里的温柔的水汽，还有刘师傅那颗
一辈子与水相连的心情……不都是能给世界带来生机，希望，与美丽的东西吗？

   澡塘这片社区要拆迁了，大明决意要带着弟弟一起去深圳生活。可是因为自己曾经
的虚荣和自私，结婚时没把“弟弟是傻子”的事告诉妻子，此刻换来的是妻子的不能谅
解。大明想暂时把二明送到养老院，两个月以后再来接他，可是听见二明在养老院里发
疯一样的号叫又不得不把他带回了澡塘。世界上，还有哪个人，能像父亲那样，用那样
一种耐心的爱，那么多年……去照顾，呵护这个傻孩子，使他生活得无比开心呢？

   二明终日不开心，总是站在澡塘里看着房顶。一日大明回来，赫然看见门口重又挂
起“营业”的牌子。大明冲进去，远远的看见二明正在给苗壮搓背，而二明那尽力的身
影，真像继承了父亲的血液和传统。总是有人需要澡塘的，像离开水龙头就没有勇气唱
歌的苗壮。有人需要，就有刘师傅和二明这样的人，愿意去做。

   大明终于让澡塘重新开业了。

   白天，大明穿上父亲的工作服，像父亲那样为老顾客服务；晚上，大明穿上父亲的
运动衣，代替起了父亲的角色，和二明比赛跑步。当跑到家门口时，看见新的“清水
池”三个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答应刘师傅修理霓虹灯却一直拖延的何方终于将它修
好，虽然这里快要拆了——他说，这是为了“完成老爷子的一个心愿”。

   “头条区庆拆迁文艺晚会”上，苗壮依然唱不出来，台下的人议论纷纷，二明坐在
台底下好着急，我也好着急！这时候可能不管谁在看片子都会在心里说一声：“快！快
给他浇水！”二明真的去了！他拿起旁边的胶皮水管给苗壮“下起了雨”。苗壮抬头望
望这美丽的雨，一股勇气让他脱口而出：“oh, mi sol…（啊我的太阳）”。那声音，
是那么明亮，那么热情，就像天上的太阳……

   经常在澡塘给苗壮关水龙头的老张第一个鼓起了掌，是那么起劲儿，接着是王芳，
老林和老吴，大明……全体人！

   那一刻我真的忍不住哭了……也许我们的生活真的太干燥，干燥的许多杂物容易堵
塞人的心灵；也许，清水真的能洗净这一切，水中的心灵，能恢复昨日的柔软，放松。

   刘师傅曾经拿着一张祖孙俩去圣湖朝拜的图片，给二明讲故事，刘师傅对二明说：
“他们哪，把那湖水看得可神圣啦，叫‘圣湖’，那湖水，不光是能洗净身子，还能洗
干净自己的灵魂，治百病儿啊。所以这一辈子他们一定要到那圣湖洗一回澡。……他们
家，离着圣湖太远了，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天儿也冷了，小姑娘儿也走不动了。
她就问奶奶‘什么时候能到哇？’奶奶说‘快啦！’姑娘又问‘这么大冷的天儿，能洗
澡吗？’奶奶说‘那圣湖啊有自己的属性，要是错过了今年，就得十二年以后了。奶奶
怕是活不到十二年了……所以一定要赶在今年年底，到达圣湖！’唉，洗个澡多不容易
啊……’”

   影片结尾以澡塘和社区的拆迁结束。当那大铁锤敲向最后一根屹立的木桩，推土机
推起昨日的废墟的时候，老林和老吴骑着三轮拿起摄像机，用镜头记录下他们最后的怀
恋。社区没了，搬到新小区去，再也没有一个澡堂子可以让大家“说说笑笑，多快乐”
了。这是一个新时代勿庸置疑，然而会不会还有像苗壮那样的孩子，没有了水龙头的滋
润和二明傻笑着“欣赏”就唱不出来呢？是不是还会有老张和王芳那样的人，需要清清
的水来忘却从前的不愉快呢？是不是还会有何方那样的人，缺了刘师傅这样“心善如
水”的人的帮助，就过不了人生种种难关呢？是不是还会有大明这样的人，需要那氤氲
的水，欢乐的水，亲情的水……来洗清灵魂上曾经有的虚假和虚荣呢？

   基督教在人诞生的时候，有“洗礼”一说，2004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按我们的宗
教仪式，需要再用水，给亡人洗一遍身子……“上善若水”，水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肯
用自己的身体，载走污浊，载走悔恨，载走记忆……还给人洁净的身体，更重要的——
一颗洁净轻盈的心灵。这点，我想，开澡塘的刘师傅最为了解，这也是他经营澡塘这么
多年，宁可受儿子轻视也要开下去的原因。

   而上善若水，相信这种境界，早已扎根在他的心灵。

   整部影片常常给人一种水汽氤氲的感觉，虽然身处干燥的墨西哥，却能从电脑上感
觉到水汽扑面而来，让人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也悄悄被它滋润了。

   越简单，越质朴，越快乐。上善若水啊。